周末，我们来到瑞士 Egerkingen 的 Platte Oberbuchsiten 岩场，学习多段攀登。三天下来，我发现最难的不是往上爬，而是如何在一百多米高的岩壁上，把人、绳子、装备和恐惧都管理好。
在异国小心翼翼地驾驶
德国高速常常不限速，而我只在德国开过车，因此已经习惯了在高速上不必频繁盯着仪表盘。但这在瑞士行不通。即便只是轻微超速，被探头拍到也会收到高额罚单。所以一入境瑞士，我就立刻开启了汽车的限速功能，谨慎得不行，全程都不敢关掉。
中途还因为跨国的关系，网络出现故障，导航无法正常工作。我正行驶在高速上，同行的人对此非常紧张，于是我当机立断，立即驶入最近的休息区，修复了网络和导航，顺利完成了之后的车程。
我全程都保持了十足的冷静，事后想想，自己都觉得惊讶。
被精心照料的瑞士乡下
晚上我们住在帐篷屋。那是一个为网球、马术等需要大场地的运动准备的营地。不过第一天开车驶入时，路边有许多拖家带口的行人正向里面涌去，他们看起来并不像是单纯来住宿的。门口还有很多身着黄背心的志愿者，将车引导到巨大的草坪上，周围停满了本地牌照的车子。我们将信将疑地拿出行李，随着人潮走了进去。
原来这里正在举办农产品展会。但与其说是展会，不如说更像是『本地庙会』：除了机械设备，还有游园小摊和演出舞台。到了晚上，巨大的音响配合着单调的节奏，震得人躺在床上都跟着抖，直到凌晨才结束。瑞士人能量确实很高，就是不太适合我们晚上休息。
瑞士乡下的动物不少，而且个个都过得很精致。
停车场旁边的小黑猫，弓着高高的后背。阳光一照，毛泛着光泽。
一大清早就听见附近的马在嘶鸣。远处的马低着头，安静地吃着草；近处的马沿着围栏绕圈子，显出对自由奔驰的渴望，也带来阵阵马粪味。回程的山路上，我们也看到了马。它的主人一边向我们示意，让我们握紧腰间的攀岩装备，不要发出过于刺耳的声响，一边把马的头牵到另一侧，免得它被闪亮的金属吸引。我们打趣道，兴许这匹马不是很适合攀岩。
羊驼 Alpaca 和驼羊 Llama 也出现在了展会上。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它们同时出现，也第一次知道它们的区别：前者外形较小，胆小温顺，主要用来产毛。后者外形较大，独立且暴躁，多用来拉货，绝技则是对着其他人喷吐口水。我对着 Llama 拍照，它露出大牙看着我，显出一种无法描述的神态和表情。要不是因为它的亲戚 Alpaca 比较可爱，我很难对这个生物有任何好感。
奶牛是最常见的动物，每走一阵就能看见它们在草坪上吃草，和它们打招呼还能收获奶牛的注目礼。它们还被请到了展会中，用来展示高科技牛棚的先进系统，或者作为嘉宾配合牧羊犬的演出。清晨醒来，我听到悠悠小曲从不远处传来，还以为是哪里在做起床的唤醒仪式。走近一看，原来声音来自牛棚的大喇叭。早就听说放小曲可以帮助奶牛产奶，没想到这竟然是真的。牛一边听着小曲，一边吃着草，旁边的工作人员还在为它们清洁身体和场地，甚是尊贵。
在这样的地方待久了，会很容易注意到细密的安排：车被引导到草坪上，人被分流到展会里，马要避开闪亮的金属，奶牛听着小曲吃草。看起来松散的乡下生活，其实处处都有人在管理。
等真正上了岩壁以后，我才发现，多段攀登更是如此。
攀岩
岩场被分成两片区域，一边是简单的儿童区，另一边是更高的多段区，路线长约 180 米，中间设有 5 个保护站。岩壁并非垂直，而是有较大的倾斜，并随着高度增加逐渐变得陡峭。除了开始的部分有一些可供抓握的岩点，到了后面，只零星剩下一些能够勉强扣住的小坑洼。大部分时候，都需要靠脚来平衡重心。
我们在第二天学习了三人多段，第一天和第三天则都是双人多段。所谓多段，是指由于攀岩线路很长，需要将其分成多个绳段，每攀爬一个绳长后建立一个保护站，如此循环交替地向上爬。
我觉得在实际攀岩中，『攀岩』这个动作大概只占百分之四十，而『管理』则占到剩下的百分之六十。至于管的是什么？是人员，是流程，是装备，也是自己。
人员管理可以从好几个方面来看。天气一好，一大波人都迫不及待地想往上窜，谁先谁后都需要提前协商好。毕竟上去了就把道给占住了，没有任何避让的可能。其次是攀岩伙伴的管理，体重如何，攀岩技能水平如何，都需要提前考虑。你大概也不会希望把自己的小命交给做事太莽撞的人。
流程说的是攀爬的先后，以及建立保护站时的次序。比如，先上来的人因为也要先爬，后来的人就要把安全措施做在下面，方便先来的人解除保护。看着拥挤排序的安全装备，不禁让我想到了计算机领域中 Queue 的 FIFO 原则，也就是数据以先进先出的方式进入和离开队列，和这里的装备排队有异曲同工之妙。
装备是另一个重点。沉甸甸的分量挂在腰上，全是保命的东西，一个都不能少。如果装备取用不成系统，到了实际攀爬、频繁取用装备的时候，一定会陷入手忙脚乱的情况。绳子是最令人生畏的东西。如果说有什么比攀岩还累，那一定是和绳子打交道。你可以想象整理耳机线的感受，那是一个错综复杂的混沌系统。再把它的大小和重量放大十几倍，就是攀岩时整理绳子的感受了。
装备不仅体现了管理水平，也体现了创造力。一套同等效力的保护措施，既可以使用装备 A，也可以使用装备 B，全凭你的经验和创造力。有一次，同行的人不慎掉落了重要的保护装备，最后在教练的指示下，使用其他装备代替，也平安无事地完成了攀爬。
自我管理大多是心理上的。实际开始攀爬以后，内心戏会膨胀，会爆炸，会想很多东西，也会滋生出许多情绪。随着高度增加，恐惧感袭来，身体会不自觉地依赖手抓，而不是脚踩。但斜坡上又没有可供抓取的手点，腿上的肌肉为了保命，随即变得无比紧张。一百多米的线路，肌肉紧张到近乎痉挛。
比较神奇的是，在这种状态下，你依旧应该保持足够的条理性，确保各种管理是正确的，也确保他人和自己的安全。于是，此刻头脑开始控制肌肉放松。你会忽然发现，刚才有些紧绷是完全没必要的，不过是身体面对恐惧时的下意识反应。你可以听到山脚下的牛铃声，像风铃在随风晃动。也能听见哗啦啦的水声，侧头一看，原来是一旁的溪水正沿着石壁涌下。
感受回来了，控制力也回来了，于是你终于有了一些力气，脑子里也不再全是恐惧。
你得以继续向上攀爬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