众所周知,《神曲》按顺序共分成三部分:地狱、炼狱和天堂。抽象来讲,它是一个「积极向上」的故事,开篇是最底层和黑暗的地狱,然后逐步攀升,进入炼狱,人们有了能够赎罪的机会。当罪恶洗净,最终升入天堂。
虽说这仅是诗人口中的幻想,但其背后的象征意味,却蕴含着十足的戏剧张力,以至于它能够穿透岁月,让从法兰克福车站出发去公园的我,也产生不小的共鸣和联想。
即便这仅是一趟平凡的周末旅程,却也仍包含着与《神曲》有几分类似的意蕴。
法兰克福中央火车站是混沌的地狱,不仅是我作为外国人的体会,本国的人民群众大都也持相同意见。
宽大的车站内,冰冷钢筋组成的巨大穹顶下,长途火车轨道汇集在一侧,整齐铺开。人类生物的复杂性,在下火车的那一时刻便立刻展现出来。外貌种族,着装打扮,各不相近,背包行李,有大有小。即便每个人都有独特的特征,但面对如此声势浩大的复杂性,也全都被淹没在了茫茫大海中。
熟悉当地规矩的人,知道要提前乘坐地铁,快速离开这片区域。倘若是个刚刚抵达的陌生人,自然会被车站硕大的出口和指示牌吸引,当你走出门的那刻,等待你的并非是大城市的时尚与庸碌,而是形如地狱一般的画卷正在徐徐展开。
出了车站,人们行动的节奏忽然钝挫起来。
大部分的人都在匆忙赶路,但还有一部分人却在路旁颓废的站立或踱步。他们身着廉价且破碎的衣裳和背包,皮肤因为长期没有清洁,甚至模糊了基因所赋予的原本颜色。头发也乱作一团,相互纠缠。身子则仿佛失去了骨骼,随着重力胡乱散开。气味是他们的警示牌,未见人影,已经闻到了其存在。
我没有胆量去观察他们的面部,因此精神状态方面,我无法给出更多描述。毕竟,对视意味着,接受了来自混沌地狱的邀请函,等价于给卡戎一枚理智的硬币。
浓密的胡渣和体毛,黏腻的鼻涕,带有此类特征的魔物长期盘踞在中央火车站周围。走在其中,惊乍叫嚷常从人群中响起,推搡和打斗则屡见不鲜。虽然附近的警察数量也不少,但他们像是田野上的稻草人,如同无机物一般站立在原地,除了当个吉祥物之外,似乎也没有起到什么作用。
即便上了电车,道路也并非一帆风顺。
电车上,异族团体汇集在一起,堵住了上下车的出口。他们有着类似的特征与印象:男性一般十分消瘦,穿着 Polo 衫,斜挎一个看似十分大牌却山寨的小挎包,手里握台 iphone 手机。对比起来,女性则富态许多,宽阔的身躯,手里推着硕大的婴儿车,里面杂乱堆满着哭闹的婴儿、玩具和一些衣物,而她们的身边总会有一两个大声叫嚷的孩子窜来窜去。
这些团体生活在自己的国度中,那里有他们独特的社会规范和语言系统,外面的世界对他们而言,不过是些陈芝子烂谷子,完全不需要花费心思考虑。这群对现代文明漠视的人们攒动着,一边散发着人工且原始的气味,一边用巨大的声响和独特的咬字,进行着只有他们内部人员才能理解的加密通信。而来自外部世界的我们,只得像但丁一般在旁边呆看着,任由来自地狱的混沌肆意发酵。任何的评价和干预,都无法掀起任意一丝波澜。
(注:此处描述稍显刻板,但并不针对任何种族,群体以及个人)
下了车,沿着街道走上几步,就能找到无印良品。
法兰克福的 MUJI,虽说有两层,但空间却不大。因此货品也算不上齐全。除非是有特别想买的东西,否则也没闲逛的价值。
摆脱了外部的炎热,内部气温的确舒适不少。闭塞的凉风夹带着人造的味道,在方正的两层楼中来回徘徊。本就不大的空间四周,塞满了各种商品,再加上来往的行人,身处其中,时刻感觉自己的胸口,被一股无形气氛用力地按压着。
从经验出发,T 恤短袖作为最普遍的服饰,一年四季应该都是有的,尤其对一家主打贩卖日常家居的品牌而言。吊诡的是,这家店似乎对女款衣服有独到的理解,明明距离秋天还有几个月,却匆忙地撤下了大部分夏天的款式。明明能随手拈来的男款 T 恤,即便绕了三圈,也愣是找不到对应的女款。这家店仿佛提前帮助消费者做出了决定,同时还在大声呼喊:我们是风格的权威和主导者。女人们,你们的夏天早已过时,是时候换上秋天的长衫了!
一股淡淡的爹味伴随着死寂的甜味,从熏香里幽幽飘散出来。追求生活格调的都市丽人和社会精英徜徉其中,他们一边手中拿着精致的商品,一边在脑中描摹着,这些人工造物,会以何种或华丽或低调的姿态,填充着由他人规范和审美所主导的虚构生活。
在此处的人们是快乐的,但内核却是十分悲伤的。包裹在混沌外的美好,像极了来自炼狱的糖衣炮弹。驻留此处的人们,未必会在物理上痛苦,但精神却十分迷惘。在这条有着无数岔路的路口上,虽然有个路牌会比没有好一些,但如果上面标注的,都是些错误且虚假的方向和精神麻醉机,那情况就会更加糟糕。
人如何能够从充斥着幻想目标的炼狱中逃离出来,将会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命题。
我是个俗人,不知道天堂的样子。我只知道,倘若天堂是类似的模样,那便足够令人满意。
跨过美茵河,身处一片静谧迷你的花园中。那里绿树成荫,藤蔓爬上古老的砖墙,建筑上的日晷像是时光流逝的海报,让人忍不住会望着它发出对光阴的慨叹。
绿草地上,有可以随意挪动的桌椅。如果天气好,人们大可将椅子拿到阳光下,贪婪享受太阳带来的礼遇。如果遇到下雨,则可以搬到致密的绿荫下,享受雨滴从叶片中滑落的湿润。
如果需要额外的咖啡和糕点,作为聊天和闲谈的润滑剂,旁边的自助吧台则是最好的伙伴。它彰显着现代的便利性,却也不会分散人们享受自然的注意力。
这是个灵活的绿色空间,能承载并吸纳很多的东西:不论是个人的思考与爱好,还是多人的友谊或爱情,不论是阅读,还是闲谈,都能与这个花园恰如其分的和谐相处。
美好的地方,在我的眼里,不需要是完美的,也不必满足我一切的需求。
但它应有一种包容的能力,让我能在其中自由伸展,并保持自然平衡的状态。也许有些个人的想法和使命,要花费很多的体力和精力,但那毕竟是我自己的事情,无关乎外面的人、事物或是环境。所以对外界,我无可指摘。但如果恰有个地方,能稍微减缓精神或体力疲劳,则是我的幸事,应由衷地感激涕零。
天堂从来不是个让人一劳永逸的地方。
只有看清这点,这些已经跨进门槛的人们才有机会真正认识到,自己早已身处天堂。反倒是那些紧闭双目且停止内省的人,却仍会苦苦挣扎,觉得自己一直身处地狱或炼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