鲜红的血不断地从我的嘴里涌出来。
除了在影视剧里面,我从未有过如此经历。我定了定神,身体向后倾斜,稍用些力气把上下牙齿咬紧,忍住腥味将血水吞下。过了一阵,血才止住,伤口也逐渐安静下来。
我纠结了数年,在不同牙医的催促下,终于鼓起勇气去拔出智齿。德国的习惯是一次性拔掉四颗,所以我也入乡随俗,免去之后更多的困扰。
牙医很和善,言语中充满了鼓励,但有时也有不少敷衍,例如术后没有给出任何的康复建议。幸好,拔牙的过程进行得还算顺利,仅有左下的牙齿遭遇了一点点波折。我听到了不少电锯的声音,闻到了烧焦的糊味,但因为麻药没有一丝感觉,脑子里却不断构想着医生在嘴里施工的场景。拔完了牙,阿巴阿巴的和医护人员商量完后续事项,就利索地乘公交车回了家。
当晚的创口最严重,于是就发生了开头的那一幕。
血水流遍了垃圾袋,洗手池,还摸到了和血豆腐一样的东西(称为血凝块,作用于闭合伤口,非常重要)。后来的数个小时,不敢再低头张嘴,只靠在垫子上闭着嘴,吞咽着口感和味道都非常复杂的神秘流体。
虽然描述起来可怕,但最恐惧的时候,其实是在拔牙前的那几天。未知的恐惧和社交软件上帖子的推波助澜,即使大白天走在路上,我也会因为想到这事,心跳飙升。于是我知道了,越是模模糊糊的事情,就越不能看软件。情况相差太多,他们的经历未必出现在我的身上,而往往决定事情走向的又是一些具体细节,所以根据具体细节和情况再去查询如何解决,倒是最为合适的做法。
而且我还发现,在恢复身体的时候,短视频真的可以起到「止痛药」的功效。刷着刷着,注意力就转移到了手机屏幕里。伤口也没什么感觉了。想起我日常也有在刷短视频,颇有药物滥用的意思。不行,得想着改改。
所以我放下手机,转而去读书。
书里里面写的是如何金钱和生活乃至自我的关系,它呼吁人们要明晰自我,要知道自己生命能量的流逝,要对身边金钱的来去充满感知。除了一些抽象的讨论,它还给出了不少实践的建议,不过大多都是长期实践,只能在未来娓娓道来。
因此在实践前,我先揣着书里的点子,来到了门口的超市,打算买点东西。
若是我牙口好的时候,不论我之后是否会吃,恨不得见什么都买上一些,乃至最后有些东西烂在冰箱和柜子里,甚至生了虫卵。我愧疚不已。但这次却很特殊,我牙口不好,选择就受到了极大的限制。所以我径直地来到果汁区,拿了一瓶清澈透明的苹果汁,浑浊的柳橙汁看都不看一眼,随后拿了一片松软面包,转身立刻就朝着收银台走去。没有加糖的冰咖啡,没有薯片,也没有肉肉,只有在特殊时期,我最需要拿来补充必要营养的。
生理的受限,恰好成了一次好的「实践」,强行帮我过滤掉了那些不必要的生命能量消耗,对金钱的去向也有了一次直观的感知。
这算是拔牙的好处。
它限制了我的能力,进而强行收窄了我的选择。在结账的那一刻,我的眼睛和思维变得澄澈且干净,我获得了一种珍贵的感觉,即知道什么才是自己真正需要的。在此之前,花花世界围绕在我身边,而我又是一个能力健全的男子,这种多项配多项的选择让我迷茫和眩晕。虽然最终我仍会恢复健全的牙齿,但起码这一次我是带着能够识别自我真需求的感知回来的。
在家修养了几天,我终于有心思出门走走,碰巧赶上好友的毕业展,所以计划过去捧捧场。我送上了咖啡和祝福,和他在走廊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会儿,见他还需要社交,就借机打算去其他展厅转转。
展览形式虽然不同,但每年都有,我也曾来过四五次。踏进展厅的某个瞬间,我猛然回忆起那时的自己,像极了刘姥姥进大观园,什么都看不懂,但见什么都感叹,见什么都记录拍照。
久而久之,行为有了惯性,推着我,对所遭遇的一切发出感叹,不论自我是否真正喜欢。如果选择了一切,等于什么都没有选择,而什么都不想错过,也等于自己不知道想要什么。「来都来了」这个魔咒在我耳畔回荡,因此那时的我,像强迫症一样,不愿错过任何一个房间和展厅,只是为逛而逛。
自我的表现形式之一就是其独特的选择。
这次,我不再贪恋新奇的展厅,也不再因错过什么而感到遗憾。漫步了几个房间,拍了两三张带着天空的画作后,我和好友简单道别,就转身离开了。
回到家,我继续养伤,思考自己到底想要什么,想到等养好了牙齿,去运动,去吃好吃的,做点自己真正想的做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