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次我们来 Dahab 玩，我报名了自由潜水 Wave 1 的课程（课程分多个等级，这是初级课），不过最后因为平衡压力的问题，耳朵有些受伤，遗憾没能完成所有项目，只能等着未来找机会补考。
这是真实发生的事情，不是完整的英雄史诗，也没有克服困难与恐惧最终迎来美好结局的戏剧化情节。
有天训练的风浪很大，尤其是训练快结束的时候，我们往岸边游。风朝岸边吹，海浪被卷着向岸边拍。海底的砂石被卷起来了，和沙尘暴似的，完全看不清水底。呼吸管几乎失去了功能，每前进几米就会进水，我喝了好几口海水，呸呸呸，真的太咸了。那是种苦咸，让嘴里发麻，味蕾成了累赘。我担心伤胃，没提前吃晕车药，飘了一会儿我就后悔了。身体里面的调节装置根本追不上海浪翻腾的速度，失去了功能。胃里上下翻腾，在离海岸十几米左右的位置，终于呕吐了。不过因为之前没怎么吃东西，所以也吐不出什么，只是肌肉痉挛，稍微意思了一下。不好意思，让海里的鱼失望了，你们损失了一顿美味的大餐。连滚带爬的，我终于挪到了岸边。海水拍着岸上的礁石，掀起巨浪。我们几个踉踉跄跄的，连拖带拽的终于站到了陆地上。看着白花花的海浪，心有余悸之际，还有些感慨，我刚才都在和什么可怕的玩意儿做斗争？
经过了几个月间断的尝试，并经过下海尝试，我可以自信地说，我的确学会了法兰佐平衡。学习这个技巧全看命，就看你有没有被 Herman Frenzel 钦点（他发明的这个技巧），被点到的没几个小时就能学会，没被点到的就得花上好几个月。兴许是我名字有些难读，可惜没有被点到，为此我花了好几个月的时间来学习并确认自己到底到底会没会。它所涉及的所有部分全都在皮肤里面，并集中在鼻子和嘴周围。如果你不会区分里面肌肉的运动，会感觉自己脸上盘着一坨意大利面，不仅错综复杂，并且还带着奶酪，黏黏糊糊的。我花了很久才识别到软腭在哪里，中耳是哪部分，声带又在什么位置。在拆解了这坨意面后，我终于对面门有了清晰的认知，知道了去年以及前年的平衡技巧做的有多么糟糕：一入水技巧就是错的，耳朵压力平衡不了，压力一大就痛，痛了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。一度还以为自己耳朵是不是残疾，兴许要和潜水这项运动永远说再见了。从现在的理解出发，那时的我只是对自己极度不自知罢了。所以，即使带着些许遗憾，我也不会强迫自己一定要完成所有的项目，毕竟受伤就是受伤，我能实际感受到了它，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待，等恢复之后，未来找机会再去尝试。
很难说我在和什么做斗争，也许是自己，也许是大海，具体描述不出来，到底是什么在阻止我往下钻，明明气很充分，耳压也得到了适当的平衡。我想辩解，那是一种纯粹的恐慌，身体它自己就抽动了，我感受到了，我快不行了，所以我上来了。但抽象的解释大概没法说服其他人，毕竟那并非一种显形化的问题，说白了就是心里毛病。抽象的问题自然就会得到抽象的答案，最终的结论是：别慌，往下干就完了。我满意这个答案，以性格角度讲，我属于离危险还隔着十万八千里，就会杵在那里开始叫喊着，要完了，死定了。极度谨慎的情况下，即便我拼了老命赴死，最后也不过落得了一个擦破皮的结果。皮死了，我还活的好好的。精神意志似乎无法让我成为真正意义上的冒险家。
水面之下相对平静。身体被来自四面八方的水包裹着，挤压着，时间变得异常古怪。有时候刷视频，看见新手下了水，腿踢蹼像是蹬三轮车，两只腿旋转的飞快，我躺在床上笑他们动作古怪，心想自己应该没什么问题，结果亲自下水啪啪就被打脸：自己的小三轮蹬得也起劲儿。后来分析，我太紧张了，注意力全在其他肌肉上，根本顾不上腿，所以潜意识就找了个最快的一种蹬腿姿势，也就是蹬车。虽然它对身体而言是最快的，但对海下而言效率却是最低的。身体的直觉不符合新世界的常识。为了成为新世界的移民，身体就需要学新的礼仪。其中一个重要的礼仪是缓慢的有接节律。平压要舒缓且带有节奏，摆腿踢脚蹼要缓慢并吃住力量，身子也要缓慢调整以保证姿态正确。不能是行事潦草的年轻人，得是精准有力的阿婆才行。
咔，咔，咔，而不是咔咔咔。
标准流程听起来很诱人，但真的很看天时地利人和。风平浪静的海面，温暖和煦的阳光，充分休息好的潜水员，绝对是最棒的组合搭配。每个动作细节，以正确的方式正确排序组合，然后全部都在恰当的时机展现出来。身体感知到，还控制住了，哦天，这太棒了。当然，这是理想状况，实际上，我的身体更像个草台班子，各种动作元素因为受到了恐惧和紧张的操弄，变得非常无序且不可知。有时候我关注了呼吸，就忘了踢腿，想到踢腿的时候身体早就撞在了绳子上。上半身和下半身仿佛是两套系统，各自有各自的想法不说，甚至还相互敌对。头脑中的精神大将因为恐惧，变得麻木且恍惚，发挥不出应有的作用，身体就此变成了纯粹的躯体。
空间也变得古怪。日常我们都生活在一个平面的空间，只能前后左右移动，就算向上跳，也仅能抬高一点点，但下了水，前后左右不太重要，反倒需要你能控制上下移动。如果以脚为下，头为上，意味着你得向上走几十米。如上所述，脚作为动力源非常重要，它需要稳定且有效的工作。身体姿态则是另外一个重点，要稍微挺直，顶胯收屁股。臂膀和头作为向导，引导火箭朝着正确的方向发射。后来我回顾了一下自己的动作，不像火箭，倒像是灵巧的死鱼，要么在莫名其妙的沿着绳子转圈圈，要么就横过来被强大的压力推回水面。从这个角度讲，我要是教练，我也很不愿意承认这是一位正确的入门者所做出的动作。我把所有相关的视频收集在文件夹中，并起名为「弱智行为集锦」，个人觉得恰如其分。
正确的动作不再是一种书面理论，而有特别强的实际意义。我们经验丰富的教练A曾提到，正确解决诸多小问题后，整体就不会出什么问题。我认为说的对，有些动作我感觉诡异极了，但等小问题得到纠正后，动作竟然变得丝滑不少，这真令人惊讶。水下像是个相对理想的沙盒环境，每次下水都会重置默认参数，你只要以正确的步骤和流程操作并运行身体，那么总会在这个环境中得到正确的结果。
在海上漂习惯就不怎么吓人了，别看海下深不见底，让我够还真够不到，所以大部分都是视觉上的恐吓。我喜欢涂了沐浴液的面镜，清澈透亮不起雾，阳光透出来的时候，纯净的蓝色中穿着一抹鲜亮的橘色，这是引导绳的颜色，当然它可以是别的颜色，但我还挺喜欢这几次训练的小橘绳子的。有一两次，我看到了路过的小生物，不知道叫什么名字，像是一种微型水母，身体长长的，透明的，重要的器官是橘红色的，小小的包裹在透明的身体里，下面带着絮絮，很潇洒随着海水从我眼前飘走了。
我看着它入了迷，这是属于海洋独特的奇幻时刻。
我靠坐在一个软垫沙发上，沙发很牢固和平稳，但我的身体依然感觉到上下起伏，就像是海浪的起伏，还在时时刻刻的影响的身体感受器，还挺奇妙的。我想这会驱使我再去尝试潜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