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一段
第一段结组攀岩,我们攀爬斜坡。
关于斜坡,只要不是九十度垂直的墙壁,都可以被称为是斜坡,而且只要是斜的,都具备着能被踩住的潜力。因此爬斜坡,脚下的功夫就尤为重要。有时我感到懊恼,因为抓握让我感到安心,但斜坡不会为我提供抓握。它是个只能吐出随机脚点的扭蛋机器,是否能找到你心仪的那一款,全凭不同的尝试。我只能通过肉眼,大概寻找出一点点规律,但是很多时候是失败的,因此不得不使用脚去感受,谨慎尝试后成功率会变高。彻底相信那几毫米的脚点,是生存的奥秘。

倾斜的岩壁被雨水一直冲刷,留下了涟漪和波浪的形状。凸出的岩石并不尖锐,很好抓握,这极大降低了我攀爬的难度。
在起点整理装备的时候,旁边又来了一组男女。女性挺着大肚子,已怀有六个月的身孕。我知道按照大部分人的理解,这象征着冒险,但换一个角度,这也明示着高超的技术以及极致的热爱。
有些时候,人不能因为畏难而给自己找借口,当想找借口的时候,就应该想想他们。
整理完了装备,我们相互领攀上升,视野也逐渐开阔。线路比想象中的简单,恍惚之间就爬到了顶。没了树木的遮挡,即使天空有些稀疏的云,太阳依旧把身子照得炽热,汗控制不住地往外泼。
刚到顶,后面的男女也非常快速地跟了上来。我看他动作流畅,布置的安全系统简洁且优雅,就感叹他的专业。他说他们来自比利时,他们是需要爬树的护林员,所以对攀爬并不陌生。从和他女友结识起,他就开始攀岩,到现在已经有了四年多。
休息结束了,我们就准备开始下降。

下降是复杂且充满危险的。
一是绳子管理,这是老生常谈的话题。这就像是你要在很短的时间内,将如同耳机线缠绕一般的绳子从树枝上解下,理顺并使其沿着岩壁垂下。这不仅仅是体力活动,更是智力和耐心上的挑战。
二是找对路。
这次的经历着实把我吓坏了。我从顶部沿绳借着重力下降,这是一条单向路,如果路线错误,再要回到原来的地方要费不少功夫。
我没脑筋地唰唰下,落到小平台上,绳子已经耗尽,背后就是垂直的岩壁,深不可测。我意识到我偏离了路线,并且孤立无援,于是我尝试自救。
由于我们都不具备通过绳子进行下降转上升的知识和技术,所以唯一可能脱困的方法是靠自己的力量攀爬回到岔路。我尝试了这个方案,但是没有成功。虽然回去的路攀爬难度不高,但是它依旧陡峭,在无保护的情况下,我有跌落的风险。其次,我为了方便下降,已经更换了徒步鞋,根本踩不住岩壁。情急之下,我借着肾上腺素,拽着绳子沿着斜坡向上走。由于路程不远,我成功走回了岔路。幸亏是个斜坡,倘若是个垂直的岩壁,结果我不敢去想。
在和绳子对抗了很久之后,我们最终重新回到了地面。先前下降的那些人,早就已经不见了踪影。这是我们第一次独自研究线路,在德国以外的地方攀岩。除了在下降的时候,出现了因为经验不足的意外之外,其他时候的安全措施都算是处理得相对得当。

农场的奇异体验
在我们下榻的住处,清晨四五点,外面的鸡叫声不绝于耳,空气中弥漫着轻微的羊粪味,猫咪守在玻璃门窗前,打探里面是否有活物的踪迹。
这次撒丁岛旅行,我们选择住在了农场里,而不是酒店或者公寓。农场位于岛的东部,离岩场不远,交通只能靠自驾。
驾车从主路拐出,行驶一段土路,就能抵达院子。农场的平房在中央,旁边是种植植物的院子,另外一个方向有片巨大的羊圈,羊圈的一侧还养了猪,农场背后则是鸡圈。除了被圈养的动物外,剩下的自由分子就是猫猫和狗狗。它们每天都会跑来跑去,遇到人会兴奋地凑上去。狗会做出奇异的举动,比如躺下露出肚皮,或者拖着前脚到处走,猫则围观过来寻求抚摸,摸一摸会发出舒服的轰鸣声。
我们最喜欢的猫咪是一只狸花猫,他是个大哥,有只白猫作为小跟班,每天会趴在窗边等我们抚摸和投喂。他很聪明也很有灵性,稍微一教就知道如何爬树。他听得懂指令,会很耐心地等待食物,是一只很有灵性的猫咪。

大爷和大妈作为农场主,照料着这一大家子,每天忙忙碌碌,日出而作日入而息。
上午,房东大妈邀请我们去看马。她带着我们开车,来到了另一处小园地。园地里有匹白马,有匹黑马,还有匹驴。黑马最为高大威猛,白马喜欢玩乐,驴则比较警觉,只有在低头觅食的时候,才能偷偷伸手过去接近。我们给它们倒了一桶食物,像是打碎后的谷物。它们吃得很开心。
除了给动物喂食之外,收获农产品是另外一件重要的事情。
他们送给了我们农场的鸡下的蛋。蛋黄是浅色的,闻起来也完全没有腥味,非常新鲜。我们带着感恩的心,把鸡蛋做成了早餐,除了向大爷大妈表示感谢,也让他们转达对鸡的感谢。

他们还邀请我们去参观挤羊奶。
获取的方式是半自动化的,过程非常有趣。首先把羊赶到一个圈中,然后打开挤奶房间的门,羊会一个个地往里钻。房间里有个统一喂食的纵向凹槽,横向是铁栅栏,隔开每一只羊。等羊都『就位了』,大爷把机器打开,隔间会开始移动,把羊推到一个台阶边上。等所有的羊屁屁都对齐了,台阶下面的大爷会使用真空的吸奶器,把它固定在羊奶奶上。羊奶会因为真空被吸出来。此时还要摸摸羊的后背,以确认产奶的状况。等这一波奶吸好了,大爷会打开另一侧的闸门。羊就和商量好的一样,闹哄哄地钻到另外一个羊圈里面。
羊也不是天生就熟悉这套流程。为了让当天挤奶顺利,提前一天还需要让羊演练和适应。当然意外也会有,最常见的是羊不钻进隔间,喜欢东张西望,或是钻进一只死活要朝着第二个闸门走的羊,后来一查,原来是一只公的,没奶。大爷果断就把它给放走了。
农场里面的每个角色都在各司其职。大爷大妈管理统筹全局,鸡打鸣下蛋,羊产奶,狗看家,驴拉磨,猫捕鼠。
这是一个充满爱的农场。


第二段
第二段结组,我们面向岩壁,背朝大海。

线路难度不低,而天然的恐惧与求生的本能会迫使人进一步地找到一个牢固的,能依赖的位置。但因为线路难度的问题,你越是如此依赖,你越是无法依赖。很多牢靠的位置,其实都需要仔细辨别和感知。当下的多巴胺和疲劳像巨浪涌来,是被岩石和大海注射进来的,席卷着理性的计划,你的大脑是空白的,思绪和呼吸是混乱的。身处那个位置,你不能回头只能继续,你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必须要继续爬,不能在这里畏惧和退缩。你向自己强调深呼吸,因为那是你仅有的能控制的东西。大脑和身体朝着两个方向狂奔,你根本就拉不住。
你最后是如何上去的,老实说你也说不出个所以然。你唯一还记得的是两只完全脱力的胳膊,使出一丝丝的力气悬挂在还算是好抓的手点上,然后踩在毫米级的凸起上,调动全身的力量把自己往上挤,像极了一只带手脚的蠕虫。你不是爬上去,而是蹭上去的。

换一个视角,如果我们完全剥离掉身体对高处和暴露的恐惧,转而使用理性去看待的话,其实上述所发生的一切均是安全且有保护的。
你没力了,不得不坠落,一股迟到的力量把你接住,你在岩壁上缓慢地摆荡。延迟也是一种恐惧,但安全以后你却又显得不那么自信,询问自己这是否真的安全,答案当然是肯定的,只不过你半信半疑。
你不会因此而死去,你诚实地告诉自己。
抽象来说,感性和理性一直在摆荡,在所谓的冒险和恐怖中,感性会占据绝大部分,但因为系统为我们提供了绝对安全不死的保障,理性则可以稍微地抬点头,去尝试在看似比较极限的情况下进行有条理的分析。动中取静的对立感,在此有着极高的对比度,让我想起动画片中才会出现的场景:角色停滞在悬崖之外,当意识到自己掉下去时,才会真的掉下去。

我们身边所能够接触到的冒险真的是冒险么?还是说身体和多巴胺告诉你,它是,于是你就极其果断地相信了?
我个人认为的答案是无所谓。信或不信没有道德判断,体现的更多是性格,或者只是身体和大脑的认知方式(也许更多带有欺骗和浮夸的色彩)。我们无法避免冒险,它总会出现,因此更加凸显了我所谓的无所谓。
这不禁让我想到《心经》中的一句话:
心无挂碍,无挂碍故,无有恐怖,远离颠倒梦想,究竟涅槃。
如果到顶代表着安宁,我希望在这一路的攀爬中都能保持从容和安静。哦,这得是有多么成熟和深邃的实践智慧才能够做到。
